佛山少儿编程热潮：C++课程成家长新宠，华英学校初一学生参与学习

孩子没有不喜欢这个的，也不会对着电脑。夏女士在佛山一个商业广场的招商处工作，她在入驻楼盘的商户中找到了一家少儿编程机构，送孩子去学习 C++。她的孩子现在是佛山市华英学校初一的学生。

计算机编程原本只在大学开设，它是 IT 行业的基础性工具，然而如今却迅速得到普及。从老人到儿童，再到各行各业的人士，仿佛在一夜之间都对编程产生了兴趣。

少儿编程最为火爆。业内有一种流行说法，少儿编程起源于美国，其中标志性的事件是麻省理工大学开发了一款针对少儿的图形化编程软件 Scratch，并且目前这款软件在国内运用最为广泛。

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在诸多场合大力倡导少儿编程。2015 年，他在接受美国科技媒体 Re/code 的采访时表示，倘若美国期望持续在全球科技创新方面占据领先地位，那么美国的学校就需要更有效地助力学生在科技领域取得进步。所有人都应当更早地开始学习如何进行编程。

2014 年浙江省把信息技术纳入高考选考科目。之后，有越来越多的教育政策倾向。这些政策使得国内涌现出一批少儿编程公司。在资本的追捧之下，这些公司很快形成了爆发的态势。然而，难以保证质量的加盟，是少儿编程公司以最快速度跑马圈地的一种方式。

提高升学率最能打动家长的心。并且，谁都不想让孩子在人工智能时代落后。

2017 年 9 月，青年创业者阿南在广州市南沙区金州地铁站旁创办了一家编程机构，名为“阿南编程坊”。南沙区与广州市中心珠江新城相距约 56 公里。

阿南的创办少儿编程的念头起始于当年国务院所发布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该规划清晰地指出了要开展人工智能科普活动，并且要在中小学阶段设置相关课程，将编程教育普及至全社会。阿南察觉到，编程将会成为未来教育领域的一股潮流。

当时，阿南在香港科技大学南沙研究院工作。同时，他创办了一家以教育旅游为主业的公司。学校的优势以及他手头所拥有的资源，使他下定了决心。

金州地铁站旁如今高楼林立，不远处存在一个万达广场。阿南回忆，当初刚创立学校的时候，这附近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学校所辐射的范围达到方圆十公里。令人没想到的是，随着生源慢慢增多，连东莞和佛山的学生都专门赶来南沙上课。

阿南发现，编程热的背后存在着一群焦虑的家长。并且孩子的年龄越小，家长就越焦虑。比如学校一开业，就有幼儿园学生的家长向他询问是否可以学习编程。家长们的想法是，既然别人都在学，那么自己的孩子小时候也应该学。

引入实物编程之后，阿南开始接收幼儿园学员了，其中年龄最小的仅有 5 岁。当下，学校有十几个学龄前儿童，这些孩子借助积木块等教具进行拖拉和拼接，以此来接触编程。

在很多编程学校的宣传方面，编程教育被称作“21 世纪的新英语”。因为未来的世界属于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的时代，程序充当着人类与 AI 进行沟通的工具，所以编程必然会如同今天的英语一样，成为必须学习的科目。

阿南编程坊开业两年了，它的学员涵盖了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各个阶段。其中，小学及以下阶段的学员占比为 60%，中学阶段的学员占比为 30%，高中阶段的学员占比为 10%。这一学生分布比例与位于广州正佳广场的另一家编程学校小码王的相似。

多位业内受访者向南方周末记者表达，孩子年幼时学习编程，大多是家长为填满孩子课余时间，所以会让孩子多去尝试。进入中学阶段后，孩子学业任务繁重，学编程的目的变得更为功利，家长对孩子学习的关注点从编程思维、解决问题能力的提升，转变为升学和竞赛。

浙江、北京、江苏、山东等地此前已相继提出把编程纳入中、高考范围，并且多地还提出要在中小学阶段普及编程教育。2019 年，北京、广州、深圳、武汉、西安这五个是首批试点城市，会针对 3 至 8 年级的学生开设人工智能与编程课程。

编程课开始进入校园。广州执信中学科研处主任许家裕向南方周末记者讲述，差不多十几年前，机器人编程教育就已经被引入到学校之中。如今，学校内既有基础的编程课程，也有提升层次的选修课程，既能照顾到学生的兴趣，又能培养学有余力的学生去参加各类竞赛。

执信中学鼓励有兴趣的学生参与编程竞赛，因为这对申请国外大学以及培养科技素养有一定益处。执信中学国际部的学生在申请国外大学时，竞赛能够更有效地反映学生的综合能力。

2016 年开始，学生对于编程课程的需求增多了，执信中学也增添了与之相应项目的师资力量。

佛山有一家少儿编程学校，之前主要开展的是机器人编程培训。

寻找新捷径。教育机构的宣传并非完全夸大其词，编程教育在教育系统中的地位确实上升了。

2018 年起，教育部着手对面向基础教育领域的竞赛进行管理规范。义务教育阶段的竞赛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清理。在教育部公布的“2019 年度面向中小学生的全国性竞赛活动名单”里，有 31 项竞赛被选入。其中 15 项仅能面向高中生，而面向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科类竞赛都未入选。

其中影响最为显著的是数学竞赛。在家长们熟知的“四大杯赛”里，“迎春杯”“华罗庚金杯”“走美杯”都没有进入“白名单”。而只有“希望杯”较为幸运地被选入了。不过，这项原本是面向小初高全年龄段的竞赛，现在只能针对高中生展开。

组委会工作人员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希望杯”在提交申报材料时填写了面向小学生、初中生举办竞赛活动这一情况，但未获得批准。“希望杯”于 1990 年创办，从 2003 年起开始举办小学希望杯，其覆盖全国的参赛人数累计超过 3000 万。

“奥数热”降温之际，一批科技创新类竞赛出现在“白名单”里。其中有 6 项竞赛与人工智能及编程相关。这些竞赛大多能够让小初高各个年龄段的学生参与。

相应地，针对青少年编程能力的等级测试逐渐增多了。其中有国际青少年编程技术等级考试（PSTK），还有全国青少年软件编程等级考试标准，以及青少年编程技术等级测评和全国青少年机器人技术等级考试等。在 2019 年 8 月，中国计算机协会推出了计算机非专业级软件能力认证考试。

阿南印象中，有孩子因无法通过青少年编程技术等级测评一级考试，被家长责打。

昍爸是在南京一所高校担任计算机系教授。他曾参与过部分少儿编程行业标准的制定工作。在他的观念里，全民编程呈现出一种趋势，这种趋势背后，一方面有商业利益在起驱动作用，另一方面也饱含着家长在“禁奥令”之后，希望能够找到新的捷径而产生的焦虑。

从广州几家大型少儿编程培训机构所开设的课程来看，它们的课程体系较为相似。起步阶段是学习图形化编程，接着是代码编程，而最终的目标是辅导学生参加信息学类的相关竞赛。

橙旭园的创始人陈斌意识到，如今仅仅强调锻炼思维能力，难以让家长为其付费。橙旭园是一家专门针对青少年的在线编程培训平台。从 2018 年底开始，橙旭园调整了策略，明确表示少儿编程要在短期内对升学有所帮助，在长期内对发展有所帮助。

陈斌在创办橙旭园之前，一直从事 IT 业，曾在微软和思科供职。2016 年起，他运用美国麻省理工研发的适合少儿的图形化编程语言 Scratch，教导自己正读三年级的孩子学习编程，并且发现孩子对此很有兴趣。另外，他出生于教育世家，这使他萌生了开展儿童编程教育的想法。

陈斌对少儿编程竞赛的野心毫不掩饰。他期望把橙旭园打造成青少年编程竞赛的“黄埔军校”，使得孩子们未来能够在各类重大比赛中赢得重磅奖项。

深圳第二课堂的创始人曹胜标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依据行业经验来看，在那些报名参加培训的学生里，只有不超过 5%的学生有机会走向国家级竞赛。

2018 年 8 月 23 日，在上海黄浦区人民广场旁的福州路上。有一间从事儿童教育的门店，其店招上硕大的“少儿编程”格外引人注目。（ICphoto/图）

资本催产，编程竞赛和奥数一样，都是千军万马争夺的独木桥，然而这并不能阻挡家长与资本的热情。阿南调侃道，如今在大街上，出现频率最高的是餐饮、SPA 以及教育培训。

资本跑马圈地始于 2017 年，在 2018 年迅速爆发。根据前瞻产业研究院的数据，2018 年少儿编程行业的投融资规模比上年增长了 95.8%，金额达到 21.13 亿。该行业共发生 47 笔投融资，其中，亿元规模以上的融资有三起，总计 5.5 亿元。

在这个时候，陈斌深深体会到了资本的疯狂。他在 20 天里会见了将近 30 家投资机构。其中有 3 到 5 家正式向橙旭园表达了投资意向。有两家投资机构在同一天争抢投资。先打投资款的那一方抢到了投资机会。

黑板洞察研究院进行了统计，目前在市场上，有超过 200 家的少儿编程公司。这些公司大致能分成三类。一类是线上纯编程机构，并且大多是互联网公司。还有一类是线下小班教学的培训机构，像小码王。另外还有线上线下同时发展的少儿编程公司，最为典型的是编程猫。

在业务模式方面，行业内已基本构建起一种经营思路，即同时抓住 C 端和 B 端。一方面，针对学生家长推出少儿编程课程；另一方面，针对学校和教育机构提供课程以及硬件设备等相关服务。

在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少儿编程机构快速地占领了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这四大一线城市。并且还在持续向杭州、南京、成都、重庆、武汉等新一线城市以及三四线城市进行扩展。在小码王的宣传册当中，其旗舰店的数量已经超过了 50 家，这些旗舰店分布在中国将近 20 个城市。

戴思乐科技集团副总裁周仲军认为，在众多的少儿编程公司里，有些公司还没站稳脚跟，就通过加盟来做大规模并迅速积累资本，而这不是他们所期望的。戴思乐科技集团从事水与室内空气质量治理工作，近年来它与香港城市大学 EMBA 中文校友会基金一起在寻找教育领域的投资项目。

多位受访者透露，资本追求快速，导致少儿编程的获客成本一直很高难以降低。公开报道显示，在 2018 年上半年，线上编程平台获取一个用户的成本大概在 3000 元上下。所以在初创阶段，亏损是一种常见的状态。

如今，从获得融资的那些大品牌到名不见经传的小机构，大多数编程学校的官网都具备加盟信息。可是，在商务部进行备案的却很少。

李苗是一家少儿编程公司在山东济南的首批加盟商之一。2018 年，李苗前往这家编程公司的北京办公室进行考察。考察之后，她当即决定加盟。

李苗印象深刻的是，编程公司的陪同人员介绍公司业务时，还示意办公室的设备情况。办公室里的办公设备清一色都是小米的，且均由小米公司提供。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是获得融资最多的少儿编程公司。

李苗希望尽快占领济南市场，不久后，她向编程公司申请加盟两家新门店，还希望能拉入新的合伙人一起加盟。然而，就在这时，她才得知自己所加盟的品牌没有到商务部进行特许经营备案，手中的合同是无效的，而这也成为对方拒绝投资的理由。

目前，李苗由于担心法律风险，处于半停业的状态。基本的租金、人力成本以及耗材成本是需要支出的。前期的广告活动投入了将近 30 万，3 家门店亏损大约 250 万。

多名业内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教育行业的加盟店开展起来存在困难。即便品牌方全力给予服务支持，九成的运营工作仍需加盟商自行承担。对于品牌方而言，加盟模式使得品牌方能够避开沉重的资产负担，以最为迅速的速度收回资金，而在品质把控方面则存在一定难度。

对于加盟商来说，行业内优质的少儿编程教师资源是比较稀缺的，并且目前也尚未形成统一的考核标准。南方周末记者向一家大型少儿编程公司的招商负责人询问加盟事宜，当提及师资问题时，该负责人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机构所提供的教案能够让没有任何基础的老师也可以顺利地完成教学任务。

做过教育行业的人通常不会轻易选择做加盟。曹胜标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教育属于高度非标准化的产物，且需要长链条的服务。一些少儿编程公司虽以高科技为旗号，但实际上与奶茶快速加盟开店的情况相似。

（应受访者要求，李苗为化名）